和很多建築史上為人所熟知的住宅建築一樣,楊梅街屋的設計者將住宅視為建築來思考。當然,宣稱自己以建築的思考在執行住宅設計創作的人已不再少數。
在當代住宅建築中的住居者、設計者、建造者彼此分離,之間總保持微妙的三角關係。在坂本一成思考住宅建築的關鍵文章《「住的意義」、「建造的意義」及「建築的意義」》裡,他辯證了「作為居住場所的住居」與「作為建築物的住宅」的關係,他認為「作為居住場所的住居」並非建築師的工作內容,屬於使用者。建築師總是在做「作為建築物的住宅」,並且他將住宅當成建築來想,認為唯有建築的意義才能拉近兩者的距離,他的住宅空間往往被抽象成空間構成與組織關係,以及開口尺度與空間尺度的調節。 而篠原一男也曾在早期文章中,以Mies設計的Farnsworth House為例指出,當我們在關心許多國際大師設計的住宅時,並不真的關心這棟房子是為什麼樣的人設計的,也沒有人在意它該如何被使用,相反地,人們更在意的是其具備的「虛構空間」價值——作為承載人類深層情感的舞台。他認為只有能夠和當下居住者保持某種距離的住宅建築,才更有機會超越時間而被人所記得,時間拉長來看,我們關注的更多是超越文化場所歷史而剩下作為基本居住生活的理解與差異比較,一種普遍居住的人類的集體想像。
楊梅街屋引發這樣的投射,我們將其居住者想像為一種普遍的個體,一個追求安心居住與良好空間品質的人,住宅空間因此與使用者保持一種微妙的距離,不全然深度綁定,而呈現其自主性。它回應台灣當代街屋的基本類型——兩層半的街屋住宅,帶著具有天井樓梯錯層具備好空間品質的原型住宅,不免讓我們聯想到柯比意在二十世紀初的原型住宅實踐與提案,經濟、構成單純卻不抹除各案間彼此差異的性格。
觸動內心的建築應該要能夠包含現場新的經驗與超越現場的意義理解,它是一棟在我們離開現場後,腦袋裡還在透過線條去嘗試勾勒尺度關係與構成來思考的案子,通常需要具備一種整體性的組織邏輯來驅動的案子,才可能發生這樣的意義理解過程,而且它的組織系統必須夠簡單卻能產生空間的豐富性與意義的多樣性。以Olgiati所言,即建築是透過劃分(an architecture of dividing)在思考,而非添加(an architecture of adding),只有劃分的思考才有可能達到一個整體性(Oneness)。另一個關鍵是經濟性,將經濟因素置於前提,設計判斷變得克制,結果俐落果斷,決策之間彼此相聯繫咬合,忠實回應基地條件的街屋類型限制,調和居住使用機能,回應停車需求與起居空間的衝突、住居垂直化後面對的起居與臥室關係、廁所位置的採光通風與否、街屋類型具備正背面與否、並在經濟原則下允許「無用空間」(不以效率思考的空間)的存在,天井、不同身體移動速率的一對樓梯、嚴謹的對位錯層關係、鏡射與部分反鏡射的平剖面構成,都讓這精練的原型街屋作為一個整體看待閱讀時,增添複雜與空間理解的矛盾感。
回想現場參訪當下,室內空間的樺木夾板隔間牆、海島型實木地板與實木扶手搭配刷白牆面,降低清水樓板與梁的冰冷質感,應是設計者的一種試圖調和的手段,但現場空間仍讓我們感受到一種「乾」的狀態,更為中性不帶情感,關鍵在於,它是由40公分正方形、梁柱同寬中性框架系統所構成,與傳統街屋雙承重牆系統形成對話。這有別於為了應對台灣地震帶,街屋類型總在韌性框架與傳統分戶承重牆之間游移,不少設計者以與牆等寬的扁柱框架系統回應,維持空間的連續性。而楊梅街屋直接面對了街屋單跨面寬與梁柱系統整合的基本條件,透過結構系統界定領域與空間分節。略大尺度的天窗灑下的天光在這對外具有封閉性格的內部天地,不論外部環境如何變動,它緩慢的持續變動著,超越於內部空間如何被使用,不受其支配或干擾。將起居空間與主臥空間視為長寬高皆相同的方盒箱體,而天井結合動線亦是與之長寬相同高度不同的箱體。常人認為居住空間應具備不同使用設定的差異,楊梅街屋樑柱同寬的架構,圍繞於構成與尺度將之部分抹除,去除了先入為主的空間使用層級關係。
它與普遍存在匿名街屋類型對話並提出修正,不求激進表現(甚至可以說略為保守)卻具備好空間品質的原型街屋,呼應我們稱之為”Same Same, But Different”的特質。但若循此思路,外觀稍微太亮眼了些。我們很容易被這棟外觀俐落的幾何量體操作吸引,讓人聯想到Siza在Évora所設計的Quinta da Malagueira,在那略為凌亂的巷弄環境顯得鶴立雞群,原本我們認為僅是出於設計者的美學慣性所致的結果,細究後卻也理解每一個動作判斷還是能扣回一個整體性的「無設計」思維。
離開前天色漸暗,建築師帶我們繞到另一側看了基地周遭大約四五十年以上的兩樓半舊街屋類型,我們從那角度再看了楊梅街屋一眼,它們內部都透出入夜後居家生活的人工光源,外觀漸漸看不清,兩者變成更為抽象的輪廓疊合成為同一個圖像。一個自制、清楚、可被記憶的圖像。
寫於楊梅街屋參訪後, 2026
PS. Architecural drawing from 洪士堯建築師事務所